题记:
这篇小说,是2003年春节前夕的一个晚上,自己在北京西站排了长队买完火车票之后,回到宿舍里写下的一个短篇。几天前,当我阅读完今年司法考试参考答案的时候,脑子里却无端地浮现出这篇小说来,让我再一次想起了小说中主人公在一头“牛”的追赶下落荒而逃的场景。于是,便将这篇小文章贴了上来。
屠 牛
又是一次讨厌的临时停车,每到这个时候火车就慢的像一头脑袋上顶着夕阳的耕牛,甩甩尾巴试图赶走身上的苍蝇,满身泥水使人难以辩明它皮肤的颜色,该死的,真该狠狠地抽上一鞭子——
可是,到底,那头牛死了没有呢——到底死了没有?
那头牛……
一
零点五十分开始售票——这九个汉字就这样互相推搡着从脏兮兮的电子显示牌上鬼里鬼气地冒了出来——两个钟头前就一直搁在我脊梁上的那只胳膊更加用力地朝我的腰部压了上来,我的身子马上变成了一张被拉开的弓,事实上整个人群也是如此,只要拉弓的人稍一松手,就会有一大叠钞票朝售票窗口里射进去。
可是,在零点五十分之前,拉弓的家伙可不会松手。
为什么不是零点整呢,他们曾经许诺过在这个时间开始售票的。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在人口密度这么高的地方呆过,即使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没有,但我相信正在我的背后挤进来的这位仁兄肯定不会缺乏这样的经历,如果我的身体尚未完全失去直觉的话,那我觉得,他的皮鞋应该已经踩在了我的脚板上。
“哥们,要这个吗?”
这个!什么?就是他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这张假票吗,这种东西我可见得多了,如果不是我的脖子早就被挤得歪向了一边,我正想马上扭过脑袋去以便准确地表达我的不屑。
“你看,刚刚从机器里打出来的,我想那机器的墨盒应该换一换了,颜色是浅了一点,但不要担心,这可是真货!你只需要带上两瓶白酒就可以上车了,这是今天刚刚增加的‘白酒票’,没有比这个更加划算的了,省事得很呢……给个整数吧,这个——怎么样?”
他的另一只手伸出了一个指头迅速地朝我晃了一下。
“一……?”
“没错,一千块,便宜你了,看你是个戴眼睛的。”
“窗口里出来的是三百……”
……
人呢?他这么快就钻到前面去了!
“警察呢,那些穿制服的家伙到哪去了,他们只知道守在门口等着骂人么!”
我似乎忘记了一个多月前自己还是个警察局里的实习生呢。
“警察!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吗。”我真没指望哪个人会这么接过我的话茬儿,更何况正是说话的这个家伙把他的肘子搁在我的脊梁骨上,尽管他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恶,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一张干练的小商人的面孔,最贴切的比喻应当是一个“木材商人”——是的,这并不让我觉得讨厌,因为,至少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成为一名“黄牛党”的党徒。
“这个时候警察往往喜欢穿着便装出来,嘿嘿!”
“可是,你们不觉得他更像是警察的小舅子吗……”,有关警察的话题一直就是这么吸引人。
……
就算是这样的话题也难以使议论持续上三五分钟,尽管购票的队伍已经开始像蜗牛一样挪动,但售票窗口离我们仍旧十分遥远,脚步上艰难的移动使得人们嘴巴里的呼吸愈加粗重,弥漫在大厅里的各种气体的混合物也更加污浊不堪,我实在担心在这个地方说上个两三句话会不会使人马上昏厥过去。
可那位原本并不十分讨厌的“木材商人”可不这样以为——这样的人想必不乏在慢速的闷罐车里一呆就是几十个钟头的经历——他再次将那原本顶在我脊梁骨上的手臂搭在我的身体上,好在这一次他仅仅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们,知道……知道今年——今年这票……这票是怎么回事吗?”
“票?你是说这儿的票吗……”
“难道还可以在别的地方买到票么,所有的代售商都关门了,你不知道么,都关门了,没有人能从这个大厅外面买到火车票——如果你不是黄牛党的话。”
“是的,我知道,你是说为什么今年的车票换了个样子吗?许多机车被坏蛋破坏了,无法修复,知道吗,起码在三月底之前肯定是这样了,正好碰上了年底的客运高潮,为了限制人流——不是吗!不得不——是不得不改变乘车方式的……”
“这和报纸上说的一模一样,谁会相信这些鬼话,告诉你,你要相信什么报纸的话,那就是《星期八黑香蕉画报》……没有听说过吗?我的朋友办的,上个星期开始发行……”
“上个星期,上个星期八吗?”我更加肯定了自己对他身份的猜测,木材商人的朋友是出版小报的商人,这真是再合理不过的逻辑。
“不是,不是,是上个星期五,或许是星期六也说不定,他们……正因为报纸并非定期发行,而是随即出版,既不是星期一,也不是星期二……都不是,一个星期里的哪一天都不是,因此——因此叫做星期八,这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
“嗯,确实……有点意思……”
“正是《黑香蕉画报》的消息,他们的消息来源准确而可靠,他们说机车确实是坏掉了不少,还坏得十分彻底呢,只不过……只不过他们说,那些破坏机车的坏蛋,其实就是铁路公司自己。”
许多人在说得兴起的时候根本不会顾及听众的反应——尽管实际上我对他的消息颇感兴趣,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我是见过这新车票模样的,前几天有两个亲戚从老家到这里来看病,就落脚在我家里,他们买的就是那样的车票,真没有看出什么太不一样的地方。哦,不对!票的正面跟原来的倒是一个模样,只不过在背面上多印上了一行字,你得拿着票——还有那行字上写着的物件一块儿上车,乘务员会检票,随时检票,不合格的人一律不能上车,上了车的人一旦被发现,就会在下一个站被警察扔下来,《星期八黑香蕉报》上说的,有一个家伙被扭断了胳膊之后才被扔了下去……”
“都是带上一个什么物件的车票吗,我听说有的人车票上写的是让他去办一件什么事儿,比如说到某个百货大楼溜达上一个小时什么的,当然还得有人来证明……”
“那还不是一回事儿?你总得拿着个什么凭证上车吧,光用嘴巴说,没有人会相信你到底办了什么事去了……对了,现在铁路公司还在经营百货大楼么?”
“据说已经不经营了,只不过超过一半的百货公司都成了他们的商业伙伴了。”
“我倒是希望自己可以买到一张这样的票,只要找个人把我到百货公司的事情拍摄下来,上车的时候把录像带交给那些混蛋就行了。”
“说实话,我也是这样想的,那是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后来有个家伙说这样做行不通,因为那些火车上的家伙没有功夫去看你的带子。”
“难道你想到了其他的什么法子?”
“说老实话,还没有,虽然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也许,这张票的意思应该是——趁早滚蛋,别作白日梦了——就凭你买到这张票的运气,就可以断定,你不配坐火车,也许一辈子都不成!”
……
排在我前面的队伍无论怎么估计他的长度都不算过分,当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售票窗口上的两排大红汉字时,我的手表告诉我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三个小时了——其中就有两个小时花在打瞌睡上——如果没有尝试,我可能真的不会相信,一个人会在没有任何身体支撑物的时候打起瞌睡来。
还在,那两行越来越清晰的大红汉字把我一下子刺激得睡意全消。
我开始计算着排在我面前的人数——如果这附近有个养鸡场的话,这时候应该可以听见鸡叫的声音了。
“哥们,我说……”,如果不是他的手臂又一次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几乎忘记那个“木材商人”还一直站在自己的后面呢。
我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他的招呼。
“我说……我说哥们,您能和我换个地方吗……”
“换……换……?”
“我是说,是说能让我排到您的前头去吗,我,我站得有点儿不太舒服了——有点儿捱不住了……”
我还在考虑自己是否应当把位置让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用一只手扶着我的身体,把我当做轴子转到我的身子前面去了——谁让他突然生出一副佝偻着身子的可怜相呢,我可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再把他给叫回来。
时间似乎过得不是那么的慢了,我的跟前只剩下那个“木材商人”了。
“两天后到广州的,五张,没错,要五张!”
什么,广州!两天后——这是我们在这个窗口能够买到的最晚的票,大多数人买的都是这一天的车票,可是——他要买五张!
我的天!这个卑鄙的家伙!
“但愿这不是今天的最后几张票,祝你好运,哥们!”木材商人朝我晃动着手里的车票,从我的身边灵巧地挤了出去。
好在我今天的运气实在没有坏到透顶,我终于还是攒着一张票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木材商人”并没有走远,这家伙正在队伍的末尾向某个倒霉蛋兜售着刚刚从窗口里拿出来的车票,我步子一紧向他走了过去。
尽管以我的个头显然不可能把他揍上一顿,“木材商人”还是一下子离开了他正在兜售的对象,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将我拉到了一边去。
我有什么理由埋怨这个家伙么,有吗?——我的票已经买到了,在年关之前我可以回家了——真的没有理由。
可是,有一件事情是我急于要搞个清楚的:
“你可以告诉我,你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对于这个家伙的身份我可一直念念不忘,尤其是在我把他当成一个“木材商人”之后,我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看来并不介意向我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生意?做生意?这就算是我做过的第一笔生意吧”,他甚至将嘴巴附到了我的耳边,“告诉你我在今年五月的时候刚刚被警察局解雇,你会相信吗……”
……
在回到学校的路上,我一遍遍艰难地回忆着自己和那个票贩子的谈话,始终无法明白到底是我的哪一句话向他泄漏了自己乘坐那趟火车的目的地。
到底是——
我说过什么了吗?
唯一的可能,除了巧合之外——实在不可能发生这样的巧合——
那就是,那一口曾经被我认为已经成功地矫正过,而事实上却频露马脚的——地方口音。
不要忘记,那个家伙声称在今年五月之前,他可是一直呆在警察局里头的人。
二
我为什么不把那个家伙揍上一顿呢,仅仅因为我的个头没有他的大,我的肌肉——如果还算有的话——因为它们远远不够发达吗?
或许,事情应该是另外一副样子,如果我在拿到车票的时候及时地在它的背面瞄上一眼,我就不会白白地放弃那个机会了,起码我可以逼迫他将那五张车票中的某一张和我交换。
难道除了那种“到百货大楼溜达上一个钟头”的车票之外,还有比搁在我眼前的这一张更加糟糕的吗——也许有,可惜我还没有听说过。
牛!
一头牛!
让我去杀一头牛!
——然后带上这次行动成功的凭证给车站上的那些白痴检查去!
如果我没有把那个位置让给那个混蛋该有多好。
也许前一张票仅仅是要求我去干掉一头猪,也许是一条狗……
那都比让我去杀掉一头牛来得强一些。
起码,这些活物我还买得起。
——就是再加上一把刀,我还是买得起。
可是,一头牛——我的所有可以用来购买这头牲畜的钱财都装在一个口袋里了,除掉接下来几天的饭钱,我还可以用它们购买数十斤鲜牛肉,要是买那些不那么新鲜的,至少还可以买上一百斤呢,或许还可以搭上几个牛蹄膀呢——
就是买不了一头牛——死的或者活的。
甚至,买下一头牛犊,也不能。
几斤牛肉,牛蹄膀,牛肚,还是牛的尾巴——带上这些东西看来难以帮助我踏上那趟该死的列车,这些东西都可以在街市上买到,既然可以购买,就没有人相信你真的杀死了一头牛——因为干掉它的只是一个屠户。
不用指望向身边的人借钱,我是他们当中第一个买上车票的,没有人会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我一样在手里攒着一张车票——即使是这样的一张车票也会使许多倒霉蛋眼红的——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即将到手的车票背面上写得是什么东西——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们会得到比我更好的结果。
也就是说,他们会把属于自己的每一分钱都仅仅地握在手里——我可不是个喜欢做白日梦的人。
我更加迫切地需要弄清楚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当我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加上我的车票——带上它们站到检票口的时候,那些带着深蓝色帽子的人会高抬贵手让我进去。
直到我坐在驶往市郊的公共汽车上的时候,我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似乎是我脑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问题了,难道不是吗?因为,嘿嘿!我已经为那头牛的出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使自己满意的答案了。
158路郊区远程公共汽车开往本市唯一的一个奶牛饲养场,地图上的养牛场坐落在一个我从未涉足的村庄的附近——那里将是我今天晚上的落脚点。
还好,公共汽车的车票并未与火车一样改头换面,也许是公共汽车的司机们实在过于繁忙,以至于没有想起要将车子上的发动机毁掉吧——而且,汽车上的乘客并不太多,甚至没有人站在过道上,我敢打赌,这是我半年多以来所乘坐过的乘客最少的一趟公共汽车了。
今天的心情实在不是太坏,尽管那头牛还是令人揪心得很。
养牛场附近的村庄离公共汽车的终点站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而循着小路边不断出现的颇为醒目的标记,我竟然直接绕过了村庄来到了那个庞大的养牛场——我本来打算在找到一户愿意接待我的人家之后再跑到这儿来观察地形的。
太阳还没有落山呢,我甚至没有从矮矮的山包上看到村子里的哪户人家屋顶冒出了炊烟——说不定,等我来到某一农家旅店投宿的时候,还可以吃上一顿热饭菜。
这个黄昏的夕阳竟是如此难得的明亮。
从并不十分高大的围栏里传出隐隐约约牛的叫唤声,更加使我心花怒放。
是的,围栏并不十分高大,却恰恰足以阻止我这样个头的人从上面翻越过去。不过,用不着担心,不是吗,总会有一个缝隙可以让我突破这道障碍的——这儿的围栏足足有十几里,实在难以让别人相信它没有丝毫的破绽。
我开始绕着围栏仔细地寻找自己可以突破的空隙。
我走上几里路,发现了一道门儿,再走上几里,又是一道门儿——总共,总共不是有七道门儿,那就一定是有八道才对,遗憾的是它们无一例外地守卫森严。与此同时,我发现这个养牛场围栏上的破绽简直就是无处不在,只不过那些缝隙只能供老鼠和猫,或许还有某些狗自由出入,而对于我本人——或者换成另外一个人则毫无意义。
等到我把刚才的路重新走上一遍并更加肯定了刚刚得到的结论之后,天已经黑了——天早就黑了,如果不是借助围栏上稀稀落落而还不算太昏暗的灯光,我根本无法将第二趟走完。
这样以来,我甚至确信养牛场的保安们已经开始注意到我这个背着布包、行踪诡秘的家伙了,他们甚至会开始议论起这个可疑的人来——只不过,我认为他们并不清楚我的背包里还藏着一把一尺来长的刀。
还好,村子离养牛场并不算太远,养牛场想必招募了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人在他们那里充当工人,我真希望那些保安不是从这个村子里招募过去的。
村子里的灯火并未如我预料的一般早早地熄灭得干干净净,每一处亮着灯火的农户似乎都愿意充当我的旅舍——我本来没有指望自己在这个地方还会拥有挑选的余地,可我还是相信我最后选择的地方是这些亮着灯的屋子中最好的一个。
只不过,我必须忍受吞咽那些没有丝毫热度的饭菜了——房子的主人宣称它们在一刻钟之前还摆在自己的饭桌上,而他自己直到这会儿还在打着饱嗝呢。
相信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十分挑剔的人,否则我就不会觉得这儿的硬板床睡起来竟是如此的舒适了。
我想自己很快就会睡着的,直至在明天早上一觉醒来。
明天,明天——明天晚上那趟火车就要开出车站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除了睡觉,现在我还能干什么呢。
……
只不过,
睡眠的质量,有时候,真的与床板没有太多的关系。
当我第五次从院子里的茅房回到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变得睡意全无——应当说我身体里的尿液并非失眠的主要原因,有两三次我仅仅是在那里站了一会,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便跑了回来。
我的脑子里被那个该死的问题填得结结实实,没有任何其他的余地用来唤起自己的睡眠,我相信自己已经仔细地思量了一头牛身上的所有部件,却苦于难以找到足以证明我已经屠杀了一头牛的证据来。
最先被排除的是牛的所有骨肉——包括躯干和四肢——大众的不良饮食习惯使得这些东西随时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而我实在没有办法将整头牛的尸体搬上火车。
什么?尸体,见鬼吧!现在连那头等着自己去杀戮的牛的影子还没有见着呢,事实上我已经承认自己完全没有办法使得任何一头活生生的公牛,或者母牛倒在自己的刀下了。
是的,是这样,我只是在思考某种可以蒙混过关的可能性罢了,我希望可以通过投机取巧的办法使我登上火车,并且确保自己在到达终点站之前不会被乘警从火车上重重地扔下去。
是否存在着某种东西可以使人相信你已经杀掉了一头牛,而实际上你却完全不必去完成那个过程呢。
我想到了牛的内脏——除了它们中的少数,其他的玩意儿在市场上并不容易买到——应当说,根本就不可能买到那些东西。
正因为如此,他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我从屠宰场的泔水桶里拣到了那些恶心的玩意儿——我本来就打算这样干,也只能这样去干——如果不得不这样做的话。
我针对牛的内脏开始了新一轮的排查,希望一次次像屋顶上的星星一般闪现,却又一次次像它们那样被乌云扫个精光,用于否定的理由永远多于萌生希望的那些孱弱的念头——尽管这些主意在数量上也实在有限得很。
难道我不可避免地要在这种令人头痛欲裂的氛围中渡过这个窒息的夜晚吗——我曾经以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钻!钻什么!
看看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牛角尖!
难道不应该承认这正是一个恰如其分的答案吗——我并不能肯定这是唯一的症结,但在我没有找到更有说服力的代替方案之前,我不得不对自己刚刚闪现的一丝灵光感到赞叹。
赞叹!
再次的赞叹!
再来一次,一点儿都不过分!
没错儿,没有人在市场上出售生牛角——至少在这个城市里是这样的,而凭借着这东西的独特价值,也没有任何一个屠户会将它白白地扔掉,而它们也并不会无缘无故地从某一头牛的脑袋上突然掉下来以供路人拾获。
当我带着一对生牛角——甚至只需要其中的一只——带着它站到火车站检票口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我是不劳而获的。
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不是吗?
谁说没有呢,最严重的问题几乎接踵而来——正如检票员可能认为的那样,除了实实在在地杀掉一头牛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得到一对生牛角呢!
真的没有!
——脚底板上的血泡已经告诉我养牛场的围栏无机可乘。
——我宁愿自己没有找到刚才的答案。
我把脑袋又一次重重地摔在那个又硬又脏的棉花枕头上,可惜稍稍失去了准头,我只将枕头窝到了自己的脖子根儿上,脑袋摔在了更加硬实的床板上——还好那上面有着一床还没有完全散开的垫子。
快要天亮了吧!
我似乎听见了养牛场里的牲畜在开始叫唤了。
原来,牛也是起得那么早。
三
这儿的窗户尽管透风,却使得我能够借助同时投射进来的几分月光看清楚自己手表上的钟点,时针指向了四点偏下的地方。
这牛醒得还真够早的哩——或许这也算不上早,在另一个失眠的夜晚我似乎也能够听到公鸡在这个钟点开始打鸣——难道这个村子里没有养鸡吗?
喜欢养公鸡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谁让它们不会下蛋呢。
如果这些牛叫唤的声音再响亮几分,倒也可以干脆就把公鸡的位置给顶替了。
这可不对,我想牛的声音其实是十分响亮的,否则它们便不会从几里之外养牛场的牛厩里一路传进我的耳朵眼里了。
又是“哞——”的一声,沉重厚实而又丝毫不失响亮。
听到了没有,“哞——”。
可这也未免有些过于响亮了吧——见鬼!只有我这样的白痴才会相信牛的叫唤可以声传数里,我应当立即断定——这头牛如果不是趴在这所房子后院的某个地方,那就只能是属于这户人家的某个邻居,而且这个邻居就在他的隔壁。
没错儿,就在这座房子的后院里,好吧,让你继续“哞哞”地叫唤个不停吧,这样我才能循着声音更快地找到你。好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我就要看见你了——好吧,该死的,我忘了带上那把刀了——没有关系,回去带上就是了。
我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刀背,用我的左手将刀柄紧紧地握牢了贴在脊背上,免得刀锋上反射出来的月光让那头牲畜有所惊觉——其实这把家伙又钝又黑,几乎毫无亮色。
就是这儿了,再一次感谢今天晚上的月光,我已经看见它了,准确的说是看见了它的影子才对,并不十分明亮的月光将这头畜生的身影足足放大了几倍投射在牛厩的墙壁上,那对长长的犄角好像要把屋顶刺穿,我的周围散发出草料和粪便夹杂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闻起来简直沁人心脾,芳香无比。
我显然应当攻其不备,绝对不能够被这畜生发现自己的影踪,虽然我无法看见它的眼睛,却坚信这会儿它们正睁得又鼓又圆,就像平日里为你所看见的那样,如果在一个钟头之前发现它的所在我当然便无须如此费力,要知道此刻它早已经醒过来了。
我在竭力回忆自己刚刚从别人的耳朵里听来的有关屠杀一头牛的方法,不对,我现在应该把那些东西抛诸脑后才对,那些法子简直复杂得可以,那是屠户们应该考虑的东西。我所需要的是一击中的——有关一击中的的方法,却又似乎不是一把刀子可以单独胜任的,虽然这把刀足足有一尺多长。
真见鬼!有人提到最好的办法是使用一把尽可能重的铁锤,躲在牛的身后将锤头迅速地砸向它的脑袋,这样一来便可以确保那畜生一举毙命,并且不会发出丝毫的声响——除了那种轰然倒地的声音。
可惜我没有准备好一把几十斤重的锤子——铁锤子或者是石锤子——把那家伙带在身上绕着养牛场走上两圈可不应该是人干的事情,我需要的是它的代替品。
对了,代替品,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一块石头,一块足够沉重却又可以被我举起来的石头,我相信在这儿找到这种玩意儿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儿,即使是在晚上。昨天夜里我刚刚在这条巷子口看见了那个碎成了几块的破石磨儿,没错儿,我不会看错——你要是知道我的眉骨上方曾经因为摔在某一个石磨儿上,从而留下来两道至今难以除去的疤痕的话,就应该相信,我在拐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是绝不会对那个玩意儿视若无睹的。
巷子口离这儿并不太远,我很快在那座石磨儿碎开的块块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尽管并不十分趁手,一路上把我的肩膀压得发麻——可我确信只有这样的份量才可以使得那头牲畜无声无息地躺在自己的脚下。
那头牛继续不时地发出一阵一阵的“哞哞”声提醒我它并没有将自己的直觉官能收敛起来,它仍然趴在地上,暗淡的月光仅仅足够将它身体的轮廓勾勒出来——对一个手里举着石块的人来说,能够照准牛头的位置就已经足够了——我确信自己正在瞄准的正是两个牛角中央的那个部位,这地方无疑便是它的要害了。
我缓慢而又毫不迟疑地将石头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这玩意儿少说也有四五十斤——我把全身的劲力扭到了整个腰部上,左腿一个迅速的跨步将每一块肌肉的力量节节输送到自己的手臂上——
“砰——砰——”,石头重重地落到了牛的身体上又随即翻滚落地,“一……二……”,我的脑子在石头出手的一瞬间开始便开始飞快地计数。
那头牛的脊梁在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子开始猛烈的起伏——倒,倒,快倒——快倒下去呀!
我的天!
随着墙壁上牛的身影猛地一长,一副庞大的骨肉架子横在了我的面前,牛站起来了。
那头牛并没有倒下,它站了起来。
这头明显因受了惊吓而愤怒的畜生迅速地辨认出了对它发动袭击的敌人,它沉缓而有力地抬起了蹄子——我是否应该捡起地上的刀作为自卫的武器——来不及了!
我开始朝巷子口的方向跑去,那里可以通向村口的大路。噢!我撞在了那个该死的石磨上——我并不能确定这一次它没有给我留下新的伤痕,但我的一条腿却明显受到了伤害——肯定是哪个地方脱臼了。
更要命的是,那家伙跟上来了——难道它的身上不是应该系着一条绳子吗!
天哪,它跑得可真不慢。
转过三四个弯之后,我上了村子旁边的大路——也就是一条勉强可以通车,稍微平坦的土路,这对我可一点儿没有好处,没有了那些高低不平的屋子的遮掩,早晨四五点钟的月亮把我整个儿暴露在了那头畜生的眼皮底下。
没有了巷子里玷脚的砂石,这畜生在泥土路上简直跑得飞快。
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我在心里暗暗默念,如果它头上的犄角还没有顶到我的腰上就不能将脖子扭过去,这样会耽误我的速度的。
我几乎每隔几里路就会面对一个弯道——或者斜坡,我已经跑过了三四个那样的地方,我的腿变得出奇的酸胀,整个肺部好像贴到了背上。而它却似乎丝毫不知疲倦,我身后牛蹄子击地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而“哼哧——哼哧——”的喘息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不能在这样的道路上继续跑下去了,下一分钟那几只铁一般的蹄子就会重重地踏在我地脊梁骨上,而我的肠子恐怕将会挂在牛的犄角上——那可正是我半个小时之前企图猎取的对象。
阅读全文 | 回复(20) | 引用通告 | 编辑
我是你学生 超级的喜欢的你的行政法表格
呵呵,蛮好,流水的意识,跳跃的思维,隐约中显露深刻,无奈中渴望变革.......
我听过你的课,可惜我的A.B.C.D涂的不怎么样,
我渴望公平,却一次次被公平抛弃......
我无奈,只好把明年期盼....
企盼意识中的平平正正
林老师的文笔也棒呀!
哇哈哈哈
小林老师滴,一定捧场
小林老师滴书,写的很好,让我清楚滴了解行政法
如果说林老师是我的偶像,一点也不过分.
林老师是我家乡人.你在深圳上课时我给过你青橄榄,你很喜欢.
看到枯燥的行政法,便会想起可爱的林老师.
真的非常喜欢你.
林老师我也听过你的课.但是没有见过你真人.我好希望能通过司法考试呀.现在有点乱了头絮.不知道怎么复习好了.呢功能给我点指教不?非常能感谢.
我一个星期听三遍呢
林生